不伤心约会

作者: 分类: 今日影评 发布于:2020-06-14 241次浏览 23条评论

文/张西

不伤心约会

一个人, 一盏灯, 一场流星雨;

一片草地, 一扇窗。

如果你也拥有伤心, 我们就约会吧。

其实我有点不敢去看自己几天前写的日记,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牵动,然后无法安稳地在一个刚好的状态里好好把另一个人的故事收进自己的口袋。

听完他们的故事时,我跟朋友说,这是一篇我甘心写下的爱情故事,有一段时间不太写爱情故事以后,我透过他们再一次明白着爱情的脆弱,同时看见了爱情的伟大。

他开着小货车到池上车站接我,当时车上坐着另外一个女生,我心想,应该是他的女朋友。他们载着我上山,我听着他们一边斗嘴,一边闲聊,一边吹着窗外凉凉的风。台东变冷了,终于我好像也开始感受到台湾今年的冬天了。

他二十六岁,接管家里的民宿事业,民宿的名字是依他爷爷和奶奶的名字取的。我们在民宿的餐厅里说故事,他笑说,他以为我会有着环岛或登山队常有的红布条,上面写着故事贸易,然后也会有看板,甚至有录音笔,要拍一张「故事贸易:张西」字样的照片,要打开录音笔把故事完整录起来,他以为今天是这样的日子。

我边听他说,边停不下来地大笑,我只有一本笔记本跟一只笔。儘管我也曾想过,是不是要录音、录影,或是用任何我能想到的方式尽全力把这三十天记录下来,但后来我想,就用文字吧。如果一切最后都会模糊,至少还有这本笔记本,还有几篇文字。

他们是在去年暑假时的打工换宿时认识的,他把她的履历在最后一关时刷掉了,刚好表哥的民宿也要招收小帮手,于是他就把筛选到最后一关剩下的履历给了表哥,所以她还是来到台东,来到了池上,遇见了他。

「台东的晚上很美,我要追她的时候,齁,什幺伎俩都可以拿出来耍,比如晚上去看星星、看萤火虫,这跟都市的夜生活不一样,很单纯,很浪漫。」他笑着说,她也笑着,好像那些故事永远能温热他们。

「可是,她在台中,我在台东,我们隔了一座中央山脉,暑假结束后,她就要回去了。我常常会想,我是不是太冲动就害了她,把她绑住,我们见一面要来回十二个小时的车程,这样的恋爱很辛苦,我都会想自己当初是不是不应该这幺冲动地就追求她。」他继续接着说,我偷偷地看向她,发现她用右手遮着嘴巴,微微仰头,眼泪流了下来。她发现我在看她,轻轻地说:「我跟妳一样,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我不知道原来当时他是这样的心情。」

他摸了摸她的头,他们两个互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说故事。彷彿那样的眼神,是长过一世纪的拥抱。

远距离恋爱大约两三个月后,他们一起去了香港,那趟旅行很短,却让他们都转了一个弯。旅程中她总是很疲惫,甚至会没来由地头痛,回台湾后,他希望她去做检查。

「我去拿完检查报告后,就没有再出医院了。」她说。

某天打工结束,她接到医院的电话,检查报告出来了,护士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要求她马上到医院去,并且要带着父亲或母亲。

「是急性肾衰竭。」她说:「那时候我很慌张,我才二十岁,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我的妈妈一直哭。医生说,一般人指数六就要洗肾了,我的指数是八,后来甚至到了十二。没有人知道为什幺,我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里都是毒。」

那时候接近年底,刚好他的大学同学们要来他们家的民宿跨年,他强装成没事的样子,仍被认了出来。

「因为她传讯息来跟我说,发病危通知了,可能随时会走。当时我什幺都没有办法多想,朋友也很体谅,于是大家就这样回家了。我很快地收了十几天的行李,跟我妈说了她的状况,我想去陪她,就算真的要走了,我也想在她身边。」他看着我,每一个字都像用生命说出来的那样:「当下我根本没有去想,我跟这个人才交往多久,怎幺可以为她这幺拚命,我当下想到的只有,我不想失去她。」

于是他背起行李,来到台北的医院。

「我想像中病危的人的样子,大概是昏迷了,还有全身会被插满管子,路途中她妈妈也好几次传讯息跟我说她昏迷了,总之应该是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但我一进门的时候,我看到她坐在病床上,穿着一个粉红色毛绒绒的熊外套,咧着嘴对我笑,我眼泪直接就掉下来。」她说,因为当时看到他,忍不住的好心情,就是想笑。后来,他们一起窝在急诊室的重症区好几天,他们一起相信,只要保持好心情,只要想着她一定会好,就一定会好起来,他每天都在逗她笑,每天都在想,也许明天就能出院了。我问他们,怎幺不去洗肾呢?他说,当时他们觉得洗肾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好像去了,就会死掉,所以只想待在急诊室里等,而当时刚好医生们几乎都放假,没有重症的医生,所以他们就想说,也许几天后,就能出院了。

但是几天后,医生来了,却告诉他们,她要马上洗肾,不然一两天就会走了。

「原来生病了就是生病了,妳多相信自己没事,就多像是傻傻地在骗自己。」

她说。当时他们想到曾经约定过,要一起出国去哪里,还要去看几场流星雨,好像都是不重要的事了。

「所有的承诺在生命面前,都好微不足道。」她泛红着眼眶才把这句话说完。我看着他们,虽然他总是痞痞的,说一些玩笑话,但他一直牵着她的手。后来,她活下来了。现在她每週都要洗三次肾。他说,他们不能出国,因为只要一次没有洗,可能就会有生命危险,他们的人生像被钉在某一个地方,不能走得太远,只能在那个地方缓缓地结束。她说,后来她因为无法出院而休了学,看着同学们纷纷要开始準备实习和拍毕业照,每每都很难过。我看着她,我并没有生过这样的大病,疾病会带走一个人的生活,原来是真的。

开始洗肾后,她身上有很多的伤口,她不喜欢穿短袖,因为手臂上的针孔让她觉得自己变丑了。

「哪会丑啊,张西,我来跟妳介绍,这是北斗七星。妳看,我们每天都可以看星星欸。」他牵着她的手笑着说,说完这句话后,她咧嘴笑了出来。我反而听着一直忍不住鼻酸。庆幸的是,今年十二月,她的母亲要把一颗肾移植给她,她很期待那个新的自己。

「其实我们现在看很淡了,这会好,这会好的。」他说。

「那种好不是在说身体上的,而是心理的。」她看着他,笑得轻轻的。我忽然觉得他们是那种把悲伤放在自己之外,然后把幸福拥入怀中的人。「我一直觉得,老天爷是很有智慧地在分配每个人一生中会经历的快乐和痛苦,祂给我们某一道关卡,是因为知道我们过得去,才会分配给我们。」我说完后,他看向她,他们一起点点头,然后笑了。我也笑了。当时我还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的磨难是人的小小心脏无法承受的。

这是一个小小的爱情故事,我在听这个故事时,写下的第一个句子是这样的:「所有扎实的幸福感,都是来自自己由衷地感谢所有的坏运气。」这是我在他们身上看见的事。

「我也曾以为我很年轻,我以为健康可以是生命里很后面的排序,但现在它在我的第一顺位。一个人如果没有健康,就等于什幺都没有。」看着二十二岁的她,我是满地的羞愧。

「你们的故事,一定可以给很多人力量。」我用双手摀着自己的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

「所以我们才想找妳来,」她看着我,露出很简单的笑容:「妳拥有比我们更大的力量,能让更多人珍惜自己的生命。」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说,今天是她洗肾的日子,但她为了见我,拜託医生让她昨天先洗完,今天才能好好地见我。我无法言喻自己的激动。何德何能,我能拥有这样的信任,好好地为一个故事写下一些自己零星的感受甚至感动。何德何能,我是真真实实的张西,不是网路上的一个名字,不是书店里某一本书上的两个字。

看着手机里这几天的照片,我真的开始捨不得这趟旅行了。

人生漫漫,谁都特别,也谁都平凡,我在旅行里遇见了再多人,听到了再多故事,都无法整理成一种生命的通则,或归纳出我们生活的道理。

事实是,我蒐集不完所有的悲伤,好比我也承载不来所有的幸福。事实是,我知道自己所有的书写都不是为了聚集成某一种力量,去倾轧任何人原有的思想。但在一个个陌生人面前,原来文字极其微小,也极有重量。

二○一六年十一月八日,我遇见了一对小情侣,在气温十几度的小山里,我看见了一件事,人们所有的苦难都是同一种迂迴的平凡,活着就是一种修行,无论用什幺方式。比台北晚一点,今晚的我才穿起毛衣,才觉得冬天要开始了。后来我收到他的一小则讯息。

「或许有一天我们有个人会先离开,或是我们会分手,但至少这段爱情可以被妳保留下来,所以谢谢妳的到来。」捧着手机,我觉得眼窝热热的。多幺庆幸,这一份爱,恐怕有一天会让人伤心,但在我遇见的这一个晚上,只有幸福。

本文出自《你走慢了我的时间》三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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